那粒点球之后,布克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向角旗区滑跪,他只是站在原地,双臂微微张开,像一棵突然被雷击中却还硬挺着的树,看台上滚动的声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来,模糊而不真切,他看见队友飞奔向他,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喜悦,仿佛他们刚刚共同完成了一个不该完成的仪式,第12粒点球,赛季的第12粒,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默数着,声音干涩,像沙子在铁皮上滚。
更衣室里没有人提那个数字,大家拍他的肩膀,说“漂亮”,说“稳如机器”,他扯了扯嘴角,当作回应,淋浴间的水声哗哗地响,热气模糊了镜子,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在少年队训练场边上,老教练抽着烟,眯着眼看他练习点球。“布克,你罚球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他当时说,什么都没想,老教练笑了,烟灰掉在草皮上,说:“那就对了,点球点是最孤独的地方,你要是什么都不想,它反而会跟你走。”
可现在,他没法什么都不想了,第12粒点球之后,一切都变得具体起来,媒体在赛后发布会上问的问题绕来绕去,最后总会落到那个数字上。“布克先生,您本赛季已经罚入12粒点球,这创造了这个联赛的新纪录,您怎么看?”他回答得很得体,说什么感谢队友创造机会,说什么专注于下一场,但回到家中,关上门,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里还在重复播放那个点球的慢镜头,他的助跑,他的摆腿,球的轨迹,一遍,又一遍。

他想起上个月,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打进来,对方没有报姓名,只是说:“布克,我梦见你把球踢飞了,球门上惊起了一群乌鸦,黑压压的,把天都遮了。”他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,没当回事,但此刻,那个声音忽然清晰起来,像一根细长的针,从电话听筒里爬出来,穿过夜色,扎进他的耳膜。
第二天训练,助教递给他一张纸,说是俱乐部心理教练给的评估表,上面列着一串问题,什么睡眠质量、比赛焦虑指数、对点球的情绪反应……他填了,又觉得可笑,他是联赛最稳的点球手,他的命中率在队里贴的战术板上被画成一条几乎水平的线,可那条线越平稳,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旁边窥视着,等着那条线突然折断。
转折发生在一周后,客场对阵弱旅,比赛还剩最后十分钟,对方后卫在禁区里手球,点球,全场安静下来,他抱着球走向点球点,白色的球皮上沾着几根草屑,他放好球,退后几步,抬头看了一眼球门,球门后面有球迷在挥舞围巾,蓝色的,红色的,像翻滚的浪,他忽然觉得球门变小了,小得容不下一粒球。

他助跑,他摆腿,他脚踝的力量触到球的一瞬间,他知道糟了,球飞向立柱外侧,发出沉闷的声响,然后弹回场内,对方门将举起双拳像举起一面旗,他站在原地,看着球门,没有乌鸦,没有天黑,只是安安静静地,球落在了草丛里,像一个撒谎之后不敢抬头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他又接到了那个电话,那个声音说:“没事的,布克,第12粒之后,总会有第13次,点球点不会记住你,你得自己去记住它。”他没说话,对方也没挂,两分钟后,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,然后断线。
第二天清晨,他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到了训练场,空无一人的草坪上,摆着十二粒足球,排在点球点前,他开始踢,一次一次,把球送进网里,球网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雨,第13粒,他踢进网窝后,突然停了下来,他站在点球点上,第一次觉得那里不是孤独,而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。